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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4o

    36、

    她和小女孩告别以后去了药店,聂染青知道自己晚上一定会失眠,所以提前去买安眠片。结果她晚上果然失眠,于是微扯了嘴角,半是得意自己的预知,半是无奈这样的事实。

    吞了安眠片,终于成功地获得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聂染青拥着被子混混沌沌地想,往常失眠的时候,在习进南的怀里能觅得好睡眠,现在就算没有习进南,但有安眠片帮忙,她也照样能睡得不错。

    后来聂染青把这一想法说给姚蜜听,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男人嘛,就像安眠片,偶尔可以吃一点救济睡眠,但是决不能完全依赖。

    聂染青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习进南将房子留给了她,并且什么都没有带走。茶几上他惯用的烟灰缸和水杯,洗漱间里他的牙刷和剃须刀,卧室里他和她并排而放的衣服,以及他最宝贝的一套茶具,他最欣赏的一幅名画,连同着许多不得不被勾起的回忆,一起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聂染青发现自己开始睹物思事,于是她开始大规模地整理屋子。一间一间地收拾下去,整整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很多东西被她不耐烦地扔掉,但更多的东西是不知如何处理,只好空出一个房间,专门储放着这些物品。

    这里曾经是由他们组成的一个家,甚至在冰箱里还有着她在离婚前买的食材。原本红红的樱桃,如今已不新鲜。其实她并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东西,只是因为习进南有偏爱,于是她在路过超市水果区的时候就顺手买了回来。

    书房里有很多有价值舍不得扔掉却又看了难受的东西,比如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这些很有营养的书籍几乎都是专属习进南,可他又没有带走。聂染青对书籍有莫名的留恋,她觉得扔掉书卖掉书或者是不负责任地捐掉书都属于造孽级别,可是她此刻又不想见到它们,两相矛盾的结果就是这些书籍被她原封不动地连同电脑和许多贵重的东西一起锁在了书房里。

    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的东西,甚至还翻出了两个人的结婚相册,当初所有的结婚照片都被妥帖地放在了这里面。聂染青看着封面,上面有大片大片艳丽妖娆的花朵正在金色阳光底下肆意绽放,花开不败,永不凋谢。

    可她没有勇气翻开来看两人当时的模样。

    不过她倒是有勇气承认自己没有勇气翻开这个相册。这似乎很矛盾,但她从离婚以后就一直这样矛盾。

    聂染青对着相册发呆了半天,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牙扔掉。

    她还在无意中找出了习家的那个玉镯子,依旧冰凉滑腻,未曾改变。她对着它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本来是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还回去,可是想着想着思路就回到了那天习进南给她戴上手镯时,那种细致闲适又沉静的模样,于是心里不可遏止地泛过一阵疼。

    她还是不知要怎么处理它,那天她大致浏览了离婚协议,似乎里面并没有关于这件名贵物品的裁决。聂染青自知不应继续保有它,可是让她现在去送还习进南,她又不想见到对方。如果改用邮寄,她又觉得不安全。

    后来想得头大,索性把盒子盖上,又放回了原处,并用一块苏州刺绣盖得严实。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等她平复了心情就去还掉。

    她在合上抽屉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方方正正的盒子,在绣布的遮掩下依旧能凸显出四个小小的棱角,让她突然很诡异地想到了一个很不吉利的东西——棺材。

    聂染青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在离婚后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叹气,那样会打击人的信念,削弱人的毅力,可是她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等聂染青总算整理完各种东西,都快累瘫了。她倚倒在沙发上,饿得要命,开始无比怀念那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的习氏牛肉汤。

    不过她应该再也吃不到,一想到这一点就让聂染青无比失望又无比失落。她在心里默念她并不是留恋习进南,她安慰自己说只是留恋牛肉汤。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这样说,就像初入佛门六根尚未清净的和尚,跪坐在蒲团上一遍遍地诵念着佛经祈祷,仿佛单是这样的暗示就能让自己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

    聂染青坚信自己只是尚未忘记那些比较美好的回忆,而并非刻意想着某个人,但事实是她又确实常常想起习进南。比如说,她那天只是偶然浏览电视,偶然就播到音乐频道,偶然就听到舒缓安谧的钢琴曲传出来,接着偶然就想到了习进南的手。习进南的手指修长,瘦而有力,很适合弹钢琴。而就她半斤八两的鉴赏水平来听,他弹得确实也不错。手指在键盘上灵活跳跃,很好听的曲子就流泻出来。

    那个时候正值黄昏,夕阳的光束透过窗子,和音符一起零零散散地洒在空间里,很是安宁祥和。她神经放松,有些昏昏欲睡。

    应该是很有感觉的一幕,没有人忍心打扰,人和夕阳都快要融为了一体,聂染青甚至觉得自己愿意就此沉沦进去。

    时隔多天,习进南的气息似乎依旧残留,虽然实际上已经空空荡荡了很久。她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整座房子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一遍,就算花再多的银子她也肯。可是又想了一想却作罢——事物毕竟都是无辜的,她收拾不干净自己的心情,那么再翻修也是白搭。

    她现在不得不承认,老人再一次说得对,婚姻是大事,不得儿戏。他俩那样仓促地结婚,接着又突兀地离婚,无论是在外人和自己看来,都算不得庄重。

    所以她现在只好自己承担后果。结婚又离婚是一件无比耗心耗力的事,原本琐碎杂乱无生命的东西组成了这个房子,现在却又因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意义顽固地占据人心一角,并且挥之不去。

    这还不算完,连聂染青自己也开始回忆。她无奈地发现,现在无论怎么掩饰,她都还是暂时忘不了结婚后的那些事。习进南弹钢琴的模样,他做牛肉汤的模样,以及他们在沙发上难得的打闹,还有两个人兴致勃勃的斗嘴。这些东西时时窜入她的心神,没什么预兆,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连她自己都要鄙视了自己。

    她把这些统统归结于离婚过渡期,就像是被截肢的病人在开始会有幻肢的感觉一样。可是她又必须克服。只是她一向懒,自诩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对现状更是懒于改变,现在突然一下子要被动地适应,觉得十分不习惯。

    但是再怎么不习惯,也是可以成功改掉的。她有次暑假体验了一把做收银员的感觉,当时只做了一个月,但是等到再回学校,见到百元大钞她就有了想验一验的冲动。不过那也只是一段时间的事,现在早已把这毛病改掉。习惯只是借口,只要肯,没什么不能戒不掉。

    聂染青记得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有次和一个男孩子吵架。那时她正值叛逆期,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成熟,而罪责又不在她,于是更不肯相让。可是她又不会骂脏话,反而被他的脏话刺激到,所以哭得稀里哗啦。那天晚上她明明十分伤心,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这么委屈过,可是等睡过一觉,她却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她神色平静地吃完早餐去上学,那个令她厌烦的男孩子和那天晚上的心理阴影都在她的睡梦里一并被扔到了天边。

    再想起来已是半年以后,她那晚看着晕染的月光,突然脑海里就闪现了这件事,她早就不伤心了,只是觉得奇妙——当时明明记忆深刻,可还是被构造奇特的神经不声不响地拂去了痕迹。

    不过,聂染青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会想起这段婚姻。她不能保证一辈子都记得,可是她起码舍不得忘掉。

    现实有些让人失望,聂染青在又一个失眠又不肯吃药的夜晚突然萌生了看童话的兴致。安徒生的童话一页页翻过去,看到王子和公主或者是灰姑娘幸福地在一起的时候,她十分想笑,看到小美人鱼化成泡沫消失的时候,她却麻木。总之看哪一篇都不舒服,于是撇撇嘴扔到一边,又翻开了一千零一夜。

    开篇依旧是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给国王山鲁亚尔讲故事。她第一次看这个故事的时候好像还不到1o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里面主人公的名字和她周围人的不一样,但文字还算勉强认识。可是故事就完全不理解了,聂染青至今仍旧觉得这是给成年人看的童话,并不适合小孩子。她当时看完开篇后一头雾水,只觉得山鲁佐德真是伟大得不得了,因为她竟然能把一个故事讲那么久,一千零一夜,这中间要喝多少水才能保持不口干。还有国王也实在太幼稚了,都是娶妻的人了,竟然还要人家给他讲故事,而且还很津津有味,并且一听就是一千零一夜,简直难以理喻。两个奇怪的人一拍即合,就构成了一个奇怪的故事,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她当时甚至还小大人一样地怀疑,所谓的古人智慧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儿么。

    现在她回想起这段事,总是觉得可笑。可是她现在如果能把问题简化成这么简单的想法,估计就不会烦心了。

    故事永远不会变,变的只是人心。

    世界上离婚的人那么多,他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对。离婚的大部分人都有过美好的开始,灿烂的过程,但最终走向悲凉的结局。这就像是振荡曲线,有一个至高点,总得有一个至低点来衬托一下当时的骄傲和愉快,幸福和快乐都是比较出来的。

    如此阿Q地想来,聂染青心里好受了那么一丁丁点儿。人不能太为难自己,既然已经离婚,就不能再和那些结婚并幸福得过分的人们比,人比人真的会气死人。

    聂染青在打电话告诉父亲她已经离婚之前,想了好半天。其实她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对她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可是她在面对聂家父母的时候,却会产生一丝异样的感觉。知道真相果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总得背上一点儿心理的包袱。不过她也无意要找亲生父母去认亲,既然他们不要她,那她又何苦为他们费心力。现在她终于略略明白了难得糊涂这个词的含义,虽然代价比较大,但是她总算不至于竹篮打水,毕竟还收获了一个道理,并且印象十分的深刻。

    聂父只是瞬间的惊讶,剩下的就是长长的叹息。聂染青皱着眉把手机放得老远,直到估摸着他叹完了才收回手。她现在十分不敢听别人叹气,那样会让她难得收拾好了一点儿的心情又回到原点。

    聂父只是说:“要是觉得累了,就回来。”

    她只点头应好。

    她和姚蜜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发长久。聂染青知道姚蜜怕她一个人闷,所以姚蜜约她出去,聂染青十次里有十次是答应的。

    在开始的时候姚蜜看见她总是欲言又止,聂染青笑,反倒是安慰姚蜜:“其实离婚了也好啊,至少见不到刁难的婆婆了。”

    其实聂染青很想知道习进南是怎么和他那位难缠的母亲交代的,也许压根不交代也说不定,因为习进南做事很少会向别人报备,偶尔解释一下也是兴之所至,但却总是让别人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实她还想知道习进南在离婚之后,是否也如她一般纠缠于结婚之后,离婚之前的那段时光,如果他真和她一样,那她至少心理有了些许平衡。

    姚蜜的嘴依旧毒舌:“你应该去找个算命先生,你这情路走得也太命途多舛了。”

    聂染青笑:“其实我觉得你正合适,知我的根明我的底,还不收费。我还没离婚前你就说我要掌握经济命脉,还说我这婚结了都不知为嘛,你看,现在都应验了。你不要再读书了,去当算命的吧。我当你第一个顾客。”

    “请你自由地滚吧。”

    过了几天,姚蜜又说:“要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相亲吧,挑中哪个我让给你。”

    聂染青熬夜熬得眼睛生疼,正在仰着头滴着眼药水,慢吞吞地回:“男人又不是物品,你想让人家还不肯呢。”

    有一次她和姚蜜走在街上,看到了一位戴着墨镜打扮性感面无表情的冷艳女子。美女迎面而来,又飘然而去,衣袂翩翩,嘴唇闪闪发亮,脸上毫无瑕疵。姚蜜看着她渐行渐远,回头冲着聂染青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故意刺激她:“聂染青,你要是有她一半魅惑人,我估计习进南也不会弃你而去。”

    聂染青斜眼看她:“蜜子,你要是有她一半妖娆,我估计你下半辈子也早就被预订了。”

    其实聂染青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好像原来在某个角落长了一株野草,很不引人注意,可是等它被拔去后,却留下了一个坑。虽然她明明知道这个坑会被风填满,可在填满之前,她还是能感觉到不适。

    离婚后房子空空荡荡,虽然以往习进南出差也是这种情形,可那时起码还知道他会回来,一个电话打过去,她就能如愿听到声音。可现在看看,好像都成了奢望。

    习进南对她的好,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就像那天和律师面对面一样,她无意伤人,可她的动作却让人误会。尤其是中间夹着一个前男友,习进南心细如尘,假如他想得多,两人又沟通不良,那么她的很多话很多事,也许无形之中就已经在慢慢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可能分开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聂染青想到了那句烂俗的台词,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虽然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句,可我只要你。但是这五个字明显不适合习进南说出来。

    她发誓她如果能在一周之内遇到习进南,一定会趁着自己还有勇气把这句酸话讲给他听。

    不过她在一周之内没有遇到习进南,所以这句话最终还是被她烂在了肚子里。

    但是她却遇到了楚尘。依旧是标准的出场仪态,依旧是标准的打眼黄发,见到她依旧是玩世不恭的微笑,接着就款步走了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笑,甚至促狭地眨了一眨眼:“我请你吃顿饭吧,赏脸?”

    聂染青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跟楚尘吃饭不必顾忌太多,不过她真希望他能找句别的话作为开头。请吃饭这句话她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前段时间6沛说过,前几天姚蜜也说过,如今又是楚尘说。难道她就长了一张“你还欠我一顿饭”的脸么?

    楚尘如何对待同性她不得而知,但不得不承认,楚尘对待异性十分周到细致。女士优先,帮忙布菜,随意聊天,嘴角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些都能让人渐渐放松下来,聂染青都不好意思不微笑。

    可是她有预感,楚尘在后面肯定会说些让人不会特别高兴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两天挤出5ooo字,再说慢俺就疯了。。。。

    留言俺看完了,明天回,因为现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爬去睡觉,也祝大家晚安……

    37、

    楚尘是打太极拳的高手,那一张脸明明白白地写着“我风流我自豪”,一双勾魂桃花眼此刻顾盼生辉,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忘向斜对面的女孩子发送秋波:“我前几天才从国外回来,今天第一次出来逛就遇见你,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没觉得,”聂染青警戒地看着他,“我觉得我撞见你就没什么好事。”

    楚尘咧嘴笑,眼弯起来,收回目光,外加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其实我想得本来也跟你一样。不过我前几天陪着妈去了寺庙求佛,庙里住持告诉我,万法皆生,皆系缘份。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对,是吧?”

    像楚尘这种风流倜傥浪荡子也能打起佛家语,聂染青觉得这世界真诡异。不过他的话真是漏洞百出:“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么。”

    楚尘干笑了两下,依旧是大喇喇地坐着:“啊,刚刚说错了,是前几个月。”

    聂染青连讽带刺:“前几个月的事您还能信手拈来,真不愧是楚尘啊。”

    “哈哈,客气了。”

    聂染青靠着椅背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双手环胸,也不说话。

    楚尘心理素质良好,被拆穿了还能继续往下说,甚至还笑眯眯的,简直让聂染青想起了狼外婆,“佛还说了,人有八苦,最后四苦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实我觉得说得真挺对,比如有些人真就困在这四苦上面了,你说人本来就对生老病死无能为力,这几个他又放不下,这人生过的得有多狼狈……”他在聂染青越来越冰凉的眼神里再也说不下去,话音一转,故作委委屈屈,“拜托你别拿这种鄙夷的目光看着我,本人好歹也算是正宗海归一枚,你再不满意最起码也得意思意思地给我点儿面子吧,你看你这眼神,跟要杀人似的,简直让我想起了习进南。”

    他戛然而止。

    聂染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冲着他一扬下巴,高傲得像个女王:“然后呢。”

    楚尘又干笑了两下,坐得稍稍端正了一些,嬉笑的表情也收敛,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这厮正经起来还算有几分贵公子的气质,只是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习进南最近可元气大伤着呢。”

    聂染青嗤一声,她早就知道他会说这些,所以在他提到习进南的时候,她依旧能镇定得像座雕像。

    其实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浑身僵直,但时间太短,聂染青觉得尚可以忽略。

    楚尘瞄了她半晌,还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叹口气接着说:“于是前几天我们去钓鱼,我就把我钓上来的那只甲鱼送给他了。他得补补,最近面黄肌瘦得跟营养不良似的,我们哥儿几个看着都心疼得不得了。”

    聂染青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多么严肃的话题一旦从楚尘的嘴里说出来,就一点儿也没有了沉重感。

    楚尘忽然问:“你这周六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那表情里没什么诚意,甚至眼角还在四处散发着个人魅力,整个人活脱脱就像只开屏的孔雀,聂染青笑得温柔且真诚:“抱歉啊,这个周末我头疼。”

    楚尘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别有用意,桃花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聂染青被看得莫名的心虚,她以盛汤做掩饰,总算避开了他那几近审视的目光。

    他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明明笑得十分无害,话却是不留情,慢悠悠地说:“其实吧,你跟习进南结婚的时候,我还特别不待见你,我就不理解习进南那样一个人怎么娶的就是你。”

    这句话真够不上好听,聂染青被郁闷得不轻,于是低着头拒绝看他,兀自把盛到小碗里的汤一勺勺地喝下去。

    楚尘自顾自地继续说:“习进南这个人,说好听点儿就是事事要求完美,说难听点儿那根本就是挑剔得不得了。再说你,虽然综合考评勉强算是良好,但是你得承认,你相貌明显不如聂染兮吧。就算撇开相貌不看,那你内涵也比不上周可容啊。周可容都跟着他一起工作了多少年了,想当初我们还真心实意地撮合过他俩呢,结果习进南这家伙一句她个子太高就把人家所有的希望都抹杀了。他那么不好打发的一个人,我就纳闷了,怎么就看上你了?就算你比她们都善良,可你那张毒舌简直能把人逼疯。另外,你还一点儿都不给习进南面子,他那人,就算不能总哄着,可也不能总晾着啊,这不异性相处统一定律嘛。哎,我拜托你,给点儿反应行不行?我都这么贬低你了,你连眼都不带眨的?”

    聂染青喝完最后一口汤,总算抬起头来,凉凉地看着他,“我刚刚有反应你嫌,我现在没表情你也嫌,男人真是难伺候。”满意地看他脸色瞬间黑下来,这才学着他那慢吞吞的调调回击他,“这些问题你得去问习进南,跟我说有个鬼用。不过你现在也用不着问他了,你这马后炮也太晚了,事后诸葛亮做得真是一点儿劲都没有。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您是海龟呢,不能怪您迟钝反应慢。”

    楚尘提起一口气,觉得不妥又缓缓压下,挤出一丝微笑,实则咬牙切齿:“我不生气,我一点儿都不生气。”

    聂染青歪着头回给他一个标准笑容,又在脸上迅速褪了下去。

    楚尘再次长长地叹气,终于说重点:“我得说,你俩离婚以后,我给习进南可真试着物色过不少的人。不过我发现无论多优秀的美女站在习进南旁边,都没你跟习进南在一起的时候看着顺眼。我这可说的真心话,聂染青,算我求求你们了,你跟习进南赶紧复婚吧,然后你俩就相互慢慢折腾去吧,我真受不了了,我这些天都快被习进南给折腾傻了。”

    这次聂染青连标准笑容都懒得回了。

    其实在离婚后,有关习进南的消息就没断过。但是那些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话题,却很少能挖掘到他真正的私人生活。众人只知他手腕灵活,眼光精准,毫不手软,有一副好身家,以及一副好皮囊。众人眼里的习进南冷淡而疏离,连微笑都不达眼底,估计连他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没见到过,更不要提揭晓他那所谓的心路历程。

    习进南就像个漩涡,陷进去很容易,拔出来却要费一番功夫。当天晚上,聂染青抱着枕头,十分没骨气地再次想起习进南。

    他们在最亲密的时候,聂染青总是习惯攀住他的脖子,如果他弄疼她,她就使劲把他往下拽,指甲毫不客气地戳进他的背。但是如果他肯照顾她的感受,那么聂染青也乐意配合。

    当两个人肌肤相贴的时候,怕也是内心最坦诚的时候。

    习进南的怀抱十分温暖,与他一贯清冷的性子大不相同。聂染青在靠过去的时候,嗅着他那熟悉的清爽味道,心里总是会产生一种微妙而又安定的感觉。

    现在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应该就算是所谓的信赖。

    可惜明白得太晚,这信赖已经失了根。她从小到大做过不少的蠢事,却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追悔莫及。

    离婚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沉淀出人最真实的渴望。过眼云烟和海市蜃楼,人们总试图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稍纵即逝的,它们那么美丽而又不切实际。

    太贪得无厌的话,连自己最自信不会失去的东西也有可能变不见。

    得不到的总是看起来最好,失去了才明白要珍惜。聂染青对着天花板发呆半晌,这些矫情又贴切的句子在一刹那涌入脑海,让她的眼眶疼得厉害。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三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很幸福过。

    聂染青没指望能和习进南老死不相见,他们同在一座城市,相见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只是她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心里还是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

    聂染青本来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建成了一道防线,也许并不坚固,可那也毕竟算是道防线,好歹能遮住外界的阳光风雨,以及她不自觉想要跟随过去的目光。可她现在却悲哀地发现,习进南只是蓦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那防线就全面崩溃,更加悲哀的是,这期间所花费的秒数比她预料中的还要短。

    她本来正要从一家韩式料理店出来,就看到有几个人也正从对面的一家会所走出来。其实聂染青最先看到的是周可容,因为她笑意嫣然,身材高挑,曼妙的身段被深蓝色的衣裙裹得紧紧,是众多暗色服饰中唯一的亮色。

    聂染青的心一凛,微微偏了目光,果然看到了习进南。

    相隔并不算远,虽然习进南侧着脸庞,聂染青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嘴角含笑,眉眼之间有着写意般的清朗,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沉稳,却又似乎是不上心,微微敛了目光,正在听着别人说些什么,之后便是稍稍点了点头。

    他的面色应该算是不错,眼角似乎还带了隐隐的笑意。聂染青叹息一声,她就知道楚尘是在忽悠她。习进南听完身边人讲话,微微偏头,聂染青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忘记刚刚才下了台阶,脚下一趔趄,差点就向后摔倒。她及时拉住旁边的玻璃门,好歹算是勉强维持了平衡。也顾不得疼痛,聂染青赶在他看到她之前迅速闪回了料理店。

    其实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是这种反应,没道理连见个面都没有勇气。聂染青安慰自己说,刚刚那情景一看便知并不适合他们相逢,她跟他若是对视该有多尴尬,并且如果两个人接着再沉默无言的话,简直就让她想到了那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那该是多么酸的句子和场景,绝对不适合她跟习进南去演绎。

    姚蜜果真要拉着她去相亲,被聂染青坚决拒绝,于是她只好独自战斗。其实要不是父母逼着,姚蜜作为新时代的新女性,也绝对不会干这种“掉份儿”的事。

    姚蜜相亲,聂染青就在一边监督,她那几天做的最频繁的事,就是坐在距离姚蜜不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又一合。

    第一位男士是名医生,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谈笑风生,餐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聂染青却在事后说:“你不觉得他话太多了么,就像机关枪。而且,黄种人皮肤像他那么黑,以后你俩要是生个煤球出来怎么办。”

    姚蜜的脸噌噌噌地变红:“啊呸,滚。”

    第二位是个商人,虽比姚蜜年长五岁,但是笑得十分和蔼,见识也广,两人共同的兴趣也不算少,但聂染青还是继续摇头:“QQ的发型,绿豆虫的眉毛,手上三个金戒指,整个一暴发户,他就差没贴一个‘老子有钱’的纸条在脑门儿上了,姚蜜你什么时候眼光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姚蜜翻白眼:“嫁人要看内涵,你别老攻击人家容貌成不成?有些缺点还是能忍受的,而且长相不好又不是他能左右的,照你这要求,见一个否决一个,比我吃小笼包的速度还快,这么下去还了得么。”

    聂染青也是翻白眼:“说得跟你不犯花痴一样。蜜子,你要是嫁给他,我就跟你绝交。”

    第三位是一名公务员,长相老成又老实,却是不苟言笑,举止稍稍约束,有点不自然。聂染青再次反对:“比上一位还要差,眼神木讷,在外面肯定是任人欺负的主,看起来就不会温柔体贴,嫁这种人非得未老先衰不可。”

    姚蜜已经深深地说不出话来了。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同样是一位公务员,长相过得去,甚至算得上帅哥一枚。问起年龄来,结果比姚蜜小一岁。

    聂染青慢悠悠地说:“老牛啃嫩草,蜜子,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小正太了。小正太一般都有恋母情节,你是要嫁人,又不是养儿子。”

    这番话再次惹来姚蜜的怒目相向。

    聂染青不怕死地接着说:“要是我,我绝对不会嫁给这种人。没长大的小不点儿孩子,要稳重没稳重,要成熟没成熟,光有温柔能顶什么用。”

    姚蜜真心实意地请教她:“那请问一下,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聂染青想都没想,笑嘻嘻地说:“可以不必那么帅,但是不能不英俊。眼要狭长唇要薄,鼻子要挺,笑起来要有酒窝。可以不必那么温柔,但是不能不体贴。可以话不多,但是要会哄人。个子可以不高,但总不能低于18o吧。”

    姚蜜一声不吭地听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个人最好还姓习是么。”

    这次轮到聂染青说不出话来了。

    姚蜜施施然起身去倒水,话轻飘飘地传进聂染青的耳朵里:“馅饼掉一次可以认为上帝是失误,要是掉两次,那就是瞎了上帝的天眼。”

    其实这道理她何尝不知道。聂染青扯扯嘴角,长叹一声,跌进沙发里再也不想爬起来。

    次日天气凉爽,聂染青在超市买了能撑一周的食品走出来,就又再次遇到了习进南。

    情况太突然,他们已在不经意间完成四目交汇,聂染青再想躲已是不可能了。她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时间掐得就是这么寸,上一次她躲过去没及时感谢老天爷,这次注定要受到惩罚。

    习进南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来是正要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见到她倒是很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朝着她点了点头:“很久不见。”

    聂染青那微笑绝对是挤出来的,以往被训练得十分有素的笑容如今却实在是难以堆积在脸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露出了八颗牙齿还是十颗。

    她酝酿了片刻,却只挤出了一个字:“嗯。”

    习进南拿眼神示意她手里的袋子,接着竟然是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这次他们距离得比上次更近,聂染青从失措中回神,这才发现习进南说话稍稍带了鼻音,并且连面容都略有清减,整个人更加瘦削,但也因此更显眼神锐利,像是能察明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过渡的段落写完了,终于轮到小习出面了,望天,舒气,长长地舒气。。。。。。

    ps,明晚更新。= =

    第  三十八  章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8点更新~

    38、

    习进南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仿佛刚刚的邀请完全只是出于尊重女士的绅士行为,他很随意地看着她,只是等待着她的回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优雅而不做作,聂染青若是拒绝,反倒是显得矫情。

    她把两只大大的塑料袋子放到车子后座,半露出几大盒的薯片和饼干,其实这本来是要给昨天不巧扭了脚的姚蜜带过去的,但是聂染青在直起身的时候,余光却瞟到习进南轻轻皱了眉,她拿正眼看他,果然看到对方一脸的嫌弃表情。

    她吞了吞莫须有的唾沫,反射性地打算解释,刚张口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反正如今已是井水和河水,她要是解释反倒显得多余。聂染青冲着他扬起下巴,挑衅般地仰脸直视他,满脸都写着“你能奈我何”。

    这要是搁离婚以前,习进南肯定会说一句类似“那个对健康不好,少吃一点”的话,甚至他那顺便附赠给她的表情聂染青都已烂熟于心。不过那也就只是以前,现在聂染青才不惧他。

    习进南单手插进衣兜里,看了眼聂染青,又看了眼那堆零食,微微勾了唇角,表情若有所思:“怪不得瘦了一点儿,脸色也差了一点儿,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上车吧,我送你。”

    一路几乎都没有话说。聂染青侧着身子看窗外,努力让背弯得自然,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很专注。其实她却是目无焦点,说观察景色倒不如说是在发呆。不过聂染青的其余感官此刻却十分灵敏,身上的汗毛几乎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红灯减速,黄灯等待,绿灯加速,避让行人,向左拐弯,明明十分近的距离,聂染青在心里从一默默地念到一百,却还是没有到。

    她觉得有点憋闷,打开车窗,结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衣角翻动,头发飘舞,聂染青被刮得几乎睁不开眼,于是只好又迅速关上。

    习进南看到她的动作,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聂染青更加气闷,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习进南偏头看着她,眼神很淡定,表情很自然:“我感冒了。”

    他自刚刚驶出停车场以后明明一声咳嗽声都没听见,可这句话却像是给了咳嗽特赦权,聂染青先是听到习进南很轻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不到半分钟又是一下,过了六十秒又是一下,车子隔音效果良好,聂染青满耳朵都是习进南的咳嗽声。

    聂染青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趁着又一次的红灯,他转过头来,两人眼睛对着眼睛,习进南的语气无辜至极又理直气壮:“我不是故意的。”

    “切。”聂染青才不相信他。

    习进南状似十分不经意地指控着她犯下的罪行:“本来下午咳嗽好多了,你刚刚开窗子又让我吹到了。”

    聂染青气噎:“就你这么一张红润的脸,能是被吹出来的?”

    “当然不是,”习进南重新发动车子,慢悠悠地说,“是刚刚咳嗽咳的。”

    聂染青冰冰凉凉地笑:“合着你感冒还是我的错了?”

    习进南回给她一个十分宽容的笑:“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要是这么认为我也不拦着。”

    聂染青真是无语了,为什么每次跟他在一块儿,她总是处于任其宰割的状态,于是继续凉笑:“你就算拦,也能拦得住么?”

    习进南反而笑意更深:“你觉得呢?”

    “哼。”

    不过习进南的声线尚显沙哑,两个人重新上路后,聂染青顿了半晌,到底是没有忍住,睫毛颤了颤,眸子闪了闪,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吃药了么?”

    “唔,”习进南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话说得不置可否,“今天中午没有吃。”

    他明明每次开车的时候都是气定神闲的,这次似乎是专注得有点过分了。聂染青细细地瞧着他的侧脸,突然了悟过来,细声细气地开口:“那药其实就是一天吃两次的吧。”

    习进南偏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笑了出来,脸颊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再接着他竟然真的就点了点头:“啊。”

    ……气焰嚣张。明明谎被拆穿,还这么坦坦荡荡大言不惭。真是近墨者黑啊,楚尘真不是什么好榜样,习进南竟然也学会玩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把戏,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聂染青剜了他一眼,无比地想吐血。

    上车容易下车难。聂染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心全意地想着等下离开时要说些什么话,可她还没来得及确定方案,车子就已经到了目的地。聂染青真正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无论采取什么表情什么姿态,旧人的第一次碰面好像还是免不了要惹出一场尴尬。车子在车流中穿梭的时候,他们的气氛也还算和睦,可一到了家门口,两个人即将分开的时候,客气的话说出口,到底还是显出了不自然。

    聂染青俯下身,头发垂下来,十分配合地遮住了她的视线:“谢谢。”

    车前灯直射出一道雪亮的光,车子内更显灯光昏暗,并且聂染青也无意去看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没夹杂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混在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里依旧十分清楚:“不客气。”

    聂染青当晚洗漱完毕上床的时候,心底在一刹那间掠过一丝迷茫,她和习进南明明曾经同床共枕了三年,现在却故意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到底是唱的哪出戏?

    她不否认刚刚在车上的那一幕十分和谐,她按着他挑选的剧本演,他也是唱做俱佳,配合默契搭档完美,可是现在想想,却很不真实。一个月前,他们还表情僵硬地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一个月后,难道就能变成另外一番模样?变化太快,让人不踏实。她就不信他们这样粉饰太平能有什么好结局,就像她不信习进南在一个月之间就能变成楚尘的性子一样。

    不过,这应该也算是成年人的规则。不管心里如何天翻地覆,展现在世人面前永远都要是一副平静的姿态。

    重逢可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聂染青给自己留下的这个问题成功地让她自己再次失眠,并且还是接连两天。

    聂染青在第三天的凌晨,对着镜子勉力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种自虐的行为有多白痴,她的留恋情结太严重,这样下去绝对没什么好处,必须开始想办法根治。她放任自己浸淫在过去这么久,之后一切就该开始走向正轨。

    她记起一位尊师告诫她的话,不能太沉湎于过去,没有现在怎么会有过去。

    于是她开始尝试着慢慢改变生活,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周内真的做了不少事。第一件事就是把6沛聂染兮以及习进南统统打包扔进了垃圾桶,她发誓再为这些人折腾自己的神经和睡眠,她就不叫聂染青。

    她还去看了画展,并且还买下了一副十分心仪的画。画的风格十分简约,上面有着大片大片的留白,只余了两片绿叶斜斜地挂在左上角,上面的露珠在阳光的折射下摇摇欲坠,明明只是一滴水,在这幅画里却仿佛有了生命,似乎随时都要滴下来。

    这幅画当时被摆在角落里,并没有多少人驻足观赏。聂染青本来也是随意瞥了一眼,却立刻被吸引住。她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这幅画十分符合自己当时的心境,当即便决定买下来。

    后来又去看蜡像展,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立在眼前,笑容夸张,眼睛传神,衣着也很漂亮,十分赏心悦目。门口还有一座真人大小的米老鼠蜡像,翘着一只脚丫正笑得没心没肺。聂染青请了一位陌生男士帮她和米老鼠合照了一张相,照片里她虚虚地抱着米老鼠,也是翘着自己的脚,歪着脑袋,笑意粲然。后来她把这张自认为不错的照片给姚蜜看,后者只吐出了无比经典的八个字:天真烂漫的老姑娘。

    聂染青还在网上搜了不少的信息,甚至还在网上寻找了一位和她“道同为谋”的伙伴,一起讨伐着这世上的坏男人,一起神情激昂地计划着未来要做的事。其实聂染青在这边已笑得前仰后合,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没那么大志向,要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女性谋福利,她也没那么大的怒气,认为这世上好男人不是没出生,就是死光了。她通常只是附和着那位叫“孤单北半球”的中年妇女,偶尔提个意见也在对方能承受的范围内,然后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消磨了过去。

    她越来越会自娱自乐,甚至还换了着衣风格,衣柜里的衣服被换了大半,聂染青美名其曰“从头开始,焕然一新”。聂染青在第二天出门后很多人都称赞她青春多了,本来就显得年轻,这下更加嫩了好几岁。只有姚蜜最了解她,一边帮她提袋子一边直嗤她:“闲着没事干,吃饱了就知道瞎折腾。不过你要折腾别老折腾这些表面的啊,你也关心关心你的婚姻大事。”

    “由表及里,人家都说文火慢煮,这事急不得。我这不还虚脱着呢,拜托你让我先歇一段时间成不?”

    “时间不等人成不成。再说了,文火能把你这死猪肉煮烂吗?”

    “……”

    聂染青第二天整理妆容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发觉发型和衣服很不相配,于是在下午又去了趟美发店。

    美发师长得中性十足,要身材没身材,要身板又没身板,就连那声音也是阴柔,聂染青辨别了好半天还是没识别出来此人性别,于是闭紧了嘴巴走到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理发。

    美发师捋着她的头发跃跃欲试,聂染青本来还想说一句“我只想削薄不想剪短”,可看着他那精光四射的眼,以及已经从他的手心里溜下来的一绺头发,她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忍心打搅美发师的兴致,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

    聂染青在黑暗里感觉她的头发被梳过来又梳过去,各种美发工具似乎是在交替使用,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部的重量渐渐变轻,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她都已经有些睡意的时候,才传来美发师那得意又满意的声音:“剪好了。”

    聂染青懒洋洋地睁眼,看到镜中的自己后差点倒吸了一口气,接着立刻又闭上了眼。

    实在是惨不忍睹。三根碎发尚在额头前飘扬,让她想到了漫画里的从军小三毛,而盖住耳朵的那整齐的一排头发,又让她想起了8o年代的摇滚歌星。

    聂染青觉得自己实在是落伍了,她回去以后一定要查查最近的流行时尚是什么,难道连发型都开始流行复古风了么。

    聂染青在他饱含期待的眼神里挣扎了很久,还是憋出了一丝笑容:“谢谢。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么?”

    年轻的美发师不知在想什么,打量了她半天,迟疑了又迟疑,不过还是回答了她:“二十二。”

    “哦。”聂染青礼貌地再次表示感谢,尽管老大的不情愿。

    难怪和她有代沟,剪的头发都这么非主流。她这几天都不要出门献丑了,她对这发型真是不敢恭维。连姚蜜她都不要见了,省得这毒舌女说出什么话来给她造成心理阴影。

    可她千算万算却漏掉了一个人,她没想到习进南竟然是看到她发型的第一人。

    聂染青在造型师的微笑恭送下走出美发店,迎面就撞见了习进南。聂染青在心中呻 吟一声,无比希望地面能变出一堆沙子,就让她像个鸵鸟一样埋进去吧。

    习进南看到她的那一瞬,明显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接着他右手卷成个圈儿放在嘴边,轻轻地掩去了一声咳嗽,再接着就看到聂染青的恼羞成怒,于是又立刻摆摆手,嘴角还有些微的笑意,也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在忍笑:“我咳嗽还没好。”

    不过这看在懊恼的聂染青眼里纯粹就是欲盖弥彰,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语气不善,实则在拼命掩饰窘迫:“你怎么在这里?”

    习进南指了指后面的大楼,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我有点事。”

    聂染青巴不得这尊大神赶紧离开,他再立在她面前聂染青就连撞墙的心都有了:“那你赶紧去忙吧。”

    习进南闲闲地看着她:“我的事办完了。”

    “……那就赶紧回公司吧。”

    习进南指着手腕上的表:“现在已经下班了。”

    “……”聂染青无语地望天,这种状况再发生几次简直就能折了她的寿。

    习进南说:“你要去哪里?”

    聂染青眯起眼看着他:“那你要去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聂染青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新鲜感,接着她突然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习进南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习进南的眼里盛了笑意,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正打算去药店。”

    聂染青“哦”了一声,说:“如果咳嗽的话止咳片和甘草片一起吃,效果会十分好,不过止咳片可能在大医院买不到,好像是这样的,你如果想买的话建议去小规模的药店。”

    聂染青每说完一句话就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分,虽然她刻意让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客套,可她在说完之后还是有点后悔。怪只能怪她平时对陌生人太礼貌了,现在她刻意把习进南列在陌生人群名单,自然也要按照陌生人的标准来对待。聂染青这么想着,却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然后又想到自己顶着的那个讨厌的发型,心中更加郁闷。

    习进南突然笑了起来:“谢谢,我知道了。不过你不觉得美发店的门口并不是一个很适合谈话的地方么?找个地方坐坐吧。”

    聂染青耐心地提醒他:“你不是打算去医院的么?”

    “唔,”习进南耐心地回答她,“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不去,”聂染青干脆地拒绝,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才不顶着这种发型招摇过市。”

    “唔……那你回家?”

    “嗯。”尽管聂染青不情愿这么早就回去,可似乎也只有这么做了。

    于是聂染青就这么再次坐上习进南的车子。与上次不是同一辆,车内的香水也换了一款很清新的,聂染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知道车子内空气太憋闷,可她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和身边的人分享。

    气氛竟然还不如上一次的好,聂染青都有些昏昏欲睡。

    车子到达的时候,聂染青明明感觉到了,当下却是一动不动,简直不想离开,直到耳边有人轻声说话:“到了。”

    聂染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略带疲惫地睁了眼。她只觉得这个座椅实在是舒服,已失眠了好几天的她好不容易有了困意,更是舍不得动弹。

    更确切地说,似乎只要他在,不论是调侃还是真的挂念,她都会产生一种微妙却又不可或缺的感觉。

    唔,也许这就是再多的药片也难以提供的,所谓的,安定感。

    她睡眼迷蒙,十分留恋这个能让她睡着的座椅:“谢谢你送我回来。”

    习进南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淡淡地说:“客气了。”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是假如真是再三了会有什么后果,古人却没有告诉她。

    于是聂染青在隔天再次遇到了习进南的时候,已经不知该用什么形容词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T市的天气变化十分快,前一日还是阳光曝晒,下一日就是阴云密布。聂染青出门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外面的寒冷,只是穿了一件长袖的单衣去学校,于是在路边打车的时候禁不住地牙齿打颤。

    虽然她十分希望能进了一辆车里暖和一下,但她也没希望那辆车就那么巧的是习进南的车。所以在此刻的聂染青的眼里,尽管习进南笑起来的模样好看得让人错不开眼,可她还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聂染青笑得虚情假意:“好巧啊。”

    巧个鬼,她三天之内已经遇到他两次了,就算是再奇迹,这几率也忒高了点儿。

    习进南看出她故意挤出的笑容,以及她眼里的怀疑,笑意扩大,举起一只手,就像是在宣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老是遇到你了。”

    聂染青撇撇嘴,极小声地说:“越描越黑。”

    谁知习进南的听力却是极好,竟然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接着突然笑了一下:“好吧,那你说我为什么老是见到你?”

    这下聂染青答不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8点更新~

    第  三十九  章

    39、

    聂染青继续着自己的休养工程,她甚至听了很多的励志演讲。其实只是在使用百度的时候偶然看到,穷极无聊便听了几个,然后真的被激励到,于是便鬼使神差般一直听了下去。

    视频里的人神情激昂,双眼圆睁,两臂挥舞,抑扬顿挫,有理有力,精力充沛得不可思议。这让聂染青十分佩服,她最近体力差得很,那天被演讲刺激到,心血来潮地在学院楼爬楼梯,结果只登了几十个台阶就已经气喘吁吁。

    聂染青在晚上吃饭的时候接到了楚尘的电话,依旧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带着调笑和漫不经心:“嘿,聂小姐晚上好啊。”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也没从楚尘那里听到来得讽刺。聂染青靠着窗台,抬眼看了看天边的弯月,颇为好声气地说:“楚先生,您最近在泛滥的桃花堆里乐晕了吧,我可不是您那堆姹紫嫣红。”

    楚尘笑:“瞧这话说得,我和你就不能通电话的么。你在干嘛呢?”

    “吃饭。”

    “一个人?”

    “清静。”

    “我昨天自己在电影院看了场电影,你猜猜我看的是什么?”

    “《色戒》。”

    楚尘扑哧笑了出啦:“合着我在你心中就这形象啊。咱俩这对话让我想起了《手机》里的葛优。你别老俩字俩字地往外蹦成不成,好歹我也说了这么多了,就算我儿童节的时候没给你发短信祝福你也不必这么呛人吧。”

    聂染青翻白眼,一个字都不说了。

    楚尘以一种谈天气的口吻又开始寒暄:“最近忙什么呢,按道理你那课题现在不是忙的时候啊。”

    聂染青说得轻声慢气:“楚先生,敢问您今天晚上喝了多少酒啊,竟然能纡尊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一口都没喝,”楚尘笑,“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两张xx首映礼的贵宾票,你不是一向都挺喜欢那个谁谁谁嘛,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干脆送一张给你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聂染青凉飕飕地说,“谁告诉你我挺喜欢那个谁谁谁了?”

    楚尘打着哈哈:“哎,你现在赶紧看窗外,十六的月亮就是比十五的圆啊。”

    聂染青靠着窗户不说话。

    楚尘有点头大:“你原来说过啊,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聂染青不依不饶:“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就是前些阵子啊。”楚尘睁眼说瞎话,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你肯定是忘了,就你那记性,连个路都记不住。不说了,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先挂了啊,我明天派人把票给你送过去。”

    “不准挂,”聂染青阴森森地威胁,“你要是敢挂我就敢把你所有的事都抖给你姐听。”

    楚尘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聂染青忍着想敲死他的冲动又把问题重申了一遍:“谁告诉你我挺喜欢那个谁谁谁的?”

    “这问题不重要吧。”

    聂染青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很重要”,吸气了又吸气到底忍住:“既然不重要你干嘛费劲遮遮掩掩?”

    楚尘打死不承认:“我遮遮掩掩了吗?”

    “我可倒计时了,你再不说,酿成什么后果可别怪我。三,二,一……”

    “一”的尾音颤颤巍巍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来,楚尘叹气:“你自己心里不都有答案了嘛,干嘛还非让我说出来。”

    聂染青还没来得及辩驳,楚尘就接着说:“我说,你俩整天别扭着多没劲啊,伤心伤肝又伤肺。人活着就得舒坦,不舒坦的时候知道找舒坦,怎么舒坦的时候反倒皮痒痒啊。你俩在那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都替你们觉着难受。要是没有我,你俩现在指不定还什么糟糕状况。别告诉我你现在好着呢,你要真这么说,可就跟那个姓习的说得一样了。我这边有个电话插进来了,那就先这样,我先挂了啊,明天票送过去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可得在家啊。”

    聂染青都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已被挂断。

    聂染青看了手机半晌,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楚尘那话说得可真容易。像他那种情场杀手,基本算是所向披靡,向来都是他拒绝别人,几时见过别人拒绝过他。这一点他和习进南十分的像,但是混迹百花堆的楚尘却能够迅速脱身,习进南却不能。尼尔安全觉得若是让楚尘在他最喜爱的跑车和一位刚认识的美女里选择,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他会选跑车。

    不过也有可能他把跑车送给美女,然后自己载着心花怒放的美女上路,再然后在他厌倦的时候,再把跑车和美女一并撒手,重新寻找新鲜感。

    不过她就无法做到这种境界,如果这也算境界的话。假如说习进南再次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却对她没影响,那绝对是假的。习进南那种人,放在哪里估计都是不容忽略的主,偏偏她是念旧的人,可同时又是胆小的人,这两样如今几乎已经成了她的罩门。如今她有着渐渐回到轨道的生活,再次害怕改变。

    尽管聂染青对习进南有很多都猜不透,可是她相信习进南还是比较偏向着现世安稳。毕竟他们在结婚后的两年,细细想来,虽然平淡,却又是那么静好的岁月。

    正因如此,才害怕最后结局会支离破碎,狼狈不堪。

    所以尽管她对那个谁谁谁的男星十分喜爱,却因这些磨人的想法而对这张票失去了期待感。考虑到次日是周六,聂染青真想做点除了逛街和宅家之外的事。她瞥了眼放在鞋架上许久未曾穿过的运动鞋,又想到了那天爬楼梯的虚弱模样,心中忽然萌生了去爬山的想法。

    这想法来势汹汹,聂染青趁着自己还未改变这主意,当夜便整理了行囊,打算第二天清早就去邻市的xx山。

    一地秋凉,还有几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聂染青刚出门就打了个哆嗦,不过她也因此精神抖擞。车程不长,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山峰连绵起伏,像是望不到尽头,□的岩石和青葱的树木,鸟声轻灵,人工建筑和自然几乎配合得严丝合缝。虽与四大名山令人仰望的高度比起来尚有差距,但对于聂染青来说,这长长的绵延山路登起来也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有阳光照过山顶,干净得纯粹,山泉明澈得几乎都能荡涤人的心灵。聂染青正打算趁着这样的天气去爬山,就接到了楚尘的电话。

    “我不在T市,而且今天也不回去。”聂染青把话一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颇有气势。

    “那你在哪里?”

    “xx山。”

    楚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昨天怎么没说?不是说了今天要把票送过去的么?”

    “你也没问。”聂染青平静地说。她很确定楚尘听了这话会气得肺疼,然后她十分可惜她无法看到楚尘抓狂的模样。她实在难以想象楚尘生气会是什么样子,他那纨绔到不能再纨绔的表情,配上几乎可以勾魂的桃花眼,似乎只适合笑,并不适合生气。

    接着,聂染青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习进南的表情,淡定到不能再淡定,眼角微向上斜,笑的时候不知比生气的时候要好看多少倍。

    聂染青又有点想叹气。

    楚尘果然没好气:“聂染青,你行,你真行!我又不是习进南,你犯得着逃跑吗?”

    聂染青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一只手扶在背光的山石上,通过手心传过来的沁凉让她回神,她看了看如洗的天空,慢悠悠地说:“请注意你的措辞啊,就算是习进南,我也没逃跑过。”

    楚尘却轻轻笑了起来:“你这话敢当着习进南的面说么?”

    “切。”她的声音配上她鄙夷的表情,成功地引起了几位路人的注意,聂染青稍稍觉得尴尬,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爬山了。”

    她正想挂断电话,却因一个低醇又熟悉的声音生生地定住了动作。

    当习进南那一声清清淡淡的“喂?”传过来的时候,聂染青先是失了言语,转而是怒火中烧。

    她简直气得要命,就算恶搞也不带这么玩儿的吧?见过做亏心事的,没见过做了亏心事还这么云淡风轻理直气壮的。合着她跟楚尘通话的时候,她的前夫,那个叫习进南的人就坐在附近听着?他们把她当什么了?

    聂染青很不客气,她也犯不着为这俩人客气了:“你在一边怎么也不说一声?”

    习进南也不生气,话说得甚至还字正腔圆慢条斯理,学着她刚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十分清晰:“你也没问。”

    聂染青一下子就掐了电话。

    她找了个木桩坐了下来。她本来是想买瓶水的,但是现在气得胃都饱了,更不想动弹。其实她还有点窘迫,毕竟刚刚在电话里提到习进南,一想到这儿,聂染青就产生了掐死楚尘的愿望。她就没见过这么腹黑又奸诈的男人,还是一对。聂染青恨不得天降冰雹把这两个人的头顶砸个痛快。如果习进南此刻站在她面前,她肯定会扑过去狠狠掐了他的脖子,她相信自己肯定不会感到愧疚和心疼。

    聂染青灵光一现,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那时她似乎也是坐在习进南的旁边,然后一边偷笑一边听着许谈那软软糯糯的说话。这现世报来得真快,真是风水轮流转,转到谁算是谁。

    大山沉稳,泉水灵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山脚有几个写生的年轻人,扶着一个画板正画得专心致志,有人兴高采烈地上山,也有人神色疲惫地下山。身处陌生人群,很容易失去归属感,但也很容易使怒气消弭。周围是高耸的山峰,沉重的巨石堆积在一起,在这种情境下,人显得渺小,怒气显得可笑。

    聂染青的心情平复下来,看到又有一群人上山,她也在后面跟了上去。她背的包很轻,很快就超过他们,但又很快体力不支,还没到半山腰她就已感到有些支撑不住,心跳过快,眼前发黑,几乎有些眩晕,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

    聂染青闭着眼感觉着自己一下下的心跳,她有些口渴,嘴唇有点干涸,十分后悔一时赌气竟然连水都忘记了买。一时找不到水,她额头上已沁出细细的汗,聂染青有些烦躁,疲惫地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靠在了身后的石头上。

    手机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显示着习进南三个字,聂染青歪着头,微微皱了眉,还是很快就接起:“有事?”

    习进南略带笑意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向左看。”

    聂染青隐隐感到了什么,她按着他的话迟疑地,缓缓地偏头,摆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终于在五步之遥的地方,看到了手里还捏着支手机的习进南。

    秋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阻挡地射下来,习进南穿着一件米色的上衫,更加显得丰姿翩然,面如冠玉。他懒散地站在路边,右手拎着瓶水,半眯起眼,唇际泛起好看的笑意,微微歪了头,冲着她清浅地一笑。

    聂染青有一刹那的晕眩,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满是清凉,水一般的感觉贯通身心。

    她被习进南的阴影罩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背着的包上,继而转到她干涸的嘴唇上,微微一笑:“累了?”

    习进南很少会露出这样柔和的表情,聂染青对这种微笑没有抵抗力,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她现在倍加珍惜,本来皱着的眉头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眼角开始染上笑意,并且再也止不住。

    习进南手里的那瓶矿泉水还剩下多半,被聂染青一口气喝光。习进南分明是在笑,话却是慢慢悠悠:“你怎么挑了个这样的时间爬山,还不带水?”

    装腔作势。聂染青把空水瓶往他怀里一塞:“那你怎么也跟我一样。”

    习进南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山路,慢悠悠地说:“你还能走么。”

    “我体力没那么差,谢谢。”

    聂染青到底还是体质虚弱,逞强的话容易说,爬山的活不容易做。他俩走走停停,聂染青看到一个低矮的东西就有坐上去的冲动。习进南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嘲笑,聂染青气喘吁吁之余还不忘咬牙切齿。

    “哎,你来了就是为了嘲笑人的啊?”

    习进南也跟着坐了下来:“否则我来了干嘛。”

    依旧是那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也许是天气有些热,他的脸上难得的泛起淡淡的红晕。聂染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习进南本来一直看着前方的小树,后来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了头来:“聂染青。”

    聂染青笑眯眯地:“恩?”

    他的目光落到她齐耳的短发上,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嘲笑:“这发型一点儿都不好看。”

    “……”

    作者有话要说:只更了一点,但是含金量还算不低吧。昨晚写到1点半,今天早上7点爬起来,等下还要去上课,再敢说我拖拉我就去撞墙。

    第  四十  章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大家当新章节看吧= =

    我就说这篇文怎么能从头到尾都不卡文,果然我是乌鸦嘴,还剩下最后一点,我猜中了结局,却无法猜中过程,望天。。。。。。

    4o、

    途中两人买了水吃了中饭又坐在阴凉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聂染青因为刚刚爬山太快,现在胃里十分不舒服,所以吃得并不多。

    在这种深山里,周围是各种奇怪的岩石和树木,坐在简易的小亭子里,面前一张小小的圆桌,习进南的举止依旧是涵养而斯文。他的这种姿态大概已经成为了个人习惯,难以改变。

    聂染青深深佩服他这一点,她虽然也能在人前做到举止得体,态度自然,可在私底下,她才不去刻意保持这份优雅。习进南这种自然而然生出的好风度好气质,她学不来,也懒得学。

    这附近只有他们两个人,大山静穆,偶有水声混着嬉戏声一起传来,却又清晰而动听。两个人面对面静默地坐着,聂染青微微仰着头看远处的大山,无意中露出白皙的脖颈,甚至连精致小巧的锁骨被牵引得也越发明显。习进南抬眼,正好看到她这副模样,眼神稍稍变得奇怪,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后却又立即恢复正常。不过聂染青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只是在半眯起眼看向了天空,直到寥廓的天际让她产生了轻微的晕眩感。

    习进南淡淡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聂染青收回视线,托着下巴自言自语:“童话果然都是不可信的。”

    “怎么说?”

    “……没什么。”

    习进南的眼风扫来,聂染青笑眯眯地接下:“真没什么。”

    习进南好看的眼有些心不在焉,慢悠悠地说:“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最近没有和你学校里艺术系的学生往来吧。”

    聂染青也慢悠悠地说:“我们学校没有艺术系。”

    他的嘴角翘起一点笑弧,站起身,顺手把她的包拎了起来:“歇的时间也不短了,走吧。”

    聂染青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好。”

    其实她刚刚是在想,在童话里,不管王子和公主还是王子和灰姑娘,大概都是一见钟情,闪电结婚的成功典范。安徒生童话里最经典的句子,恐怕非“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句莫属。

    话说起来可真是轻巧得近乎敷衍,怎么实践起来就这么的难。

    不过这想法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无异于煞风景,所以聂染青还是选择闭紧了嘴巴。

    聂染青体力太差,脚上穿的运动鞋也不舒服,于是速度越发地缓慢。她靠在石头旁平复呼吸,习进南看着她微微弯着腰捂着胸口深呼吸的模样,稍稍牵动唇角,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体质太弱,需要锻炼。”

    他那表情就像是她拖欠了他什么东西,并且还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聂染青掀了眼皮回看他,鼻子里发出一个“哼”。

    后来继续登山,习进南和聂染青的步子稍稍错开,但是却又很默契,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前进得十分协调,仿佛连成了一体。聂染青低着头上山,无意中看到这一幕,不知心里是哪个角落被触动,开始慢慢柔软起来。

    中间她偶然看到一片造型奇特的叶子,试图去摘,无奈高过头顶,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于是被习进南鄙视了一把,还顺带炫耀了一把,再于是叶子就被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他故作无奈地摊手,满眼都写着“没办法,这就是身高的优势”,聂染青没什么诚意地说完“谢谢”后就努力无视他,抬脚就走。

    再后来,他们再次上路的时候,聂染青远远地看到有一截树枝从路边的岩石里伸了出来。聂染青眼前一亮,歪着脑袋,眼中闪过狡猾的光。

    她开始试图转移习进南的注意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习进南偏头,以眼神示意“请”她继续讲。

    聂染青把他这不置可否的态度在心里腹诽了一百遍,不过表面依旧是笑容可掬:“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真是无聊的故事,聂染青都承认。不过习进南在她期待的眼神里还是很好耐心地配合她:“唔,然后呢。”

    “然后老和尚在向小和尚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小和尚,老和尚在向小和尚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习进南已经走到了那截树枝下,并且安安稳稳毫发无损地走了过去。

    聂染青停下来,无语地看着他,他刚刚明明一副专注倾听的模样,她还特地引导他往那边走,她以为他能撞到上面去的。

    真是该死的见鬼。

    她不走,习进南也就停了下来,看到她突然现出沮丧的模样,余光又瞥到了那截“友情客串”的树枝,立刻了然。嘴角抽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恩将仇报。”

    聂染青的嘴角也抽了一下,毫不厚道地也吐出了四个字:“农夫与蛇。”

    潜台词就是,我是蛇,我乐意,我自豪,忘恩负义以为荣,以德报怨以为耻。

    习进南凉凉地看着她,聂染青无惧地回看过去。两个人对峙了两秒,之后同时发觉这情景十分无聊加可笑,于是又各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一起登山,不止效率变慢,连心理都起了变化。假如只是聂染青一个人爬山,她现在估计早就到了山顶。可是习进南在旁边,聂染青忽然觉得累了就停下歇着是多么正当的一件事,尤其还是在习进南默许的情况下。

    又是小憩时间。聂染青慢慢有一下没一下地锤着自己的腿,习进南提议买根拐杖或者是直接请人把她抬到山上,被聂染青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还被她赠送了一枚眼刀:“不。刚刚谁说过要我多多锻炼的,现在又不让我运动了,真是自相矛盾。”

    习进南难得也有无语的时候:“你明明走不动了,这是逞的哪门子强。”

    这若是搁离婚前,聂染青早就狠狠掐过去了,现在顾及到两人的关系,又不得不忍住,只是坚决不肯配合。

    “谁说我走不动了?这叫坚强好不好?哼。”

    习进南木着一张脸瞧她,聂染青扭过头去看她手边的绿叶。习进南叹了口气,把她爬山途中一直在喝的水扔到背包里,腾出一只手来伸向她:“现在休息够了没?走吧,我扶着你。”

    聂染青回头,仰着脸瞧了瞧他的眼神,一双眼泛着深潭的波光,黝黯深邃。接着她从上往下看,路过他解开的领口扣子,然后是挺拔的身板,最后目光落到习进南半捋起的袖子上,然后是小臂,接着是手腕处,再接着到纹路清晰的手掌,以及骨节分明的手指,每一处聂染青全都打量得仔仔细细。

    她正想把手放上去,面前的手臂忽然消失,再抬眼,习进南已经转身兀自走在了前面。走得很快,并且一声不吭。

    聂染青仰着头真想长叹一口气,看到习进南越来越远,还是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她突然想到了孙悟空,那只聪明又武功高强的猴子,金箍棒耍得无神能敌,却到底还是败在了如来佛的手中。毕竟如来佛是佛,不是神。佛总是明智而超脱的,见到泼猴的取闹只是淡淡一笑,随手的一个法术就让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不得翻身。其实聂染青一直认为如来佛不是宽容,而是更加小气。什么公平公正,纯粹是胡扯,那种情况下,撇开悬殊的法术对比不提,连身形都是巨大的落差,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明显是以大欺小,偏偏还要露出一副慈悲的模样,让人气不得怨不得。

    所谓的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若是用现代的一个词来形容,也许有时也可以简称为腹黑。也许如来佛祖就算是一个例子,而且……身边这个人也是。

    平时若是斗嘴,聂染青能大胜楚尘,和局姚蜜,刺激聂染兮,可在习进南面前却只有完败的份。这个想法让聂染青十分的不甘心,不禁又看了眼习进南,并且是从头到脚地瞄了一遍,透着怀疑和不情愿,可习进南却一直没反应。

    他就不怕憋死。聂染青恨恨。

    甚至到了下一处歇息的地方,习进南那美好的唇线依旧微微抿着,眸中墨色一片,一点波澜都没有。聂染青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三遍“要宽容要大度”,面上摆出亲切的笑意,满眼真诚,好声好气:“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水都在他的手里,她还问这种问题。习进南那么聪明一个人,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的意思。于是把水瓶递给她,亲眼看着她喝下去,聂染青把水瓶还给他的时候,他居然很奇怪地开始有了点微笑,并且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猪。”然后他轻笑了一下,似乎愉悦了一点,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注水猪,又注水又是猪。”

    聂染青气噎,简直想扑过去扯他的面皮。忽然又觉得这话十分熟悉,略略回忆了一下,电石火光间蓦地想了起来,一抬眼,正对上习进南戏谑的目光,立时觉得有些窘迫:“喂!”

    “唔,我在。”习进南笑得很邪恶,甚至还故作思考,“其实我觉得,注水猪比狼猪要合理吧,好歹在汉语里还有这个词。”

    “好歹你个小气鬼,”聂染青嗤一声,“您就使劲美吧。”

    习进南逞了嘴快,面容缓和了不少,眉眼开始浮现暖意,甚至脸颊上都可以看到隐隐的酒窝。这笑容好看得要命,仿佛冰川融化,似乎连最倔强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

    甚至堪比他俩在半山腰刚见面时他露出的那种笑意。聂染青有点想叹息,此刻她居然很诡异地想到了古代那位烽火戏诸侯,只为求美人一笑的昏君。

    她有些发愣,以至习进南捉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习进南的手掌依旧是微凉而干燥,她的手很小,他整个都包了起来。聂染青比他矮,又穿着运动鞋,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她十分有压迫感。

    习进南的嘴角有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心情不错,甚至肯十分迁就她缓慢得如乌龟般的速度。却又依旧是镇静又沉稳,处之泰然,眉目清朗,仿佛泰山压顶都不会变色。聂染青看着他的模样,她忽然有一种久违却又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仿佛浮木靠了岸,或者是鸟儿归了巢。聂染青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她隐约觉得,此刻就算她要求习进南背她上山,他怕是也会答应。

    这奇怪的想法愈发强烈,简直让她跃跃欲试。于是聂染青真的开始挑衅,他走得越慢聂染青就越假意抱怨:“你是在显摆你的腿比我的长吗?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我刚刚数了下,半分钟内我们只走了十个台阶。”

    “……你去死。我不管,你就是走太快了,我累得要命。”

    结果习进南真的更加慢了下来,于是两人的速度已经从乌龟慢到了蜗牛的级别。聂染青瞪大眼,仿佛是不可相信。后来她如赌徒般挑衅他上了瘾,第四次发话:“你明明说还有1o分钟就能到山顶,现在已经过了2o分钟了。”

    习进南瞅了她一眼,分明是看出了她的恶趣味,于是也就毫不犹豫地回击了过去:“我没有。”

    “你有。”

    他懒洋洋的调调传过来:“你有证据吗?”

    “……”聂染青咬牙,扣住他的手指头使力往下拽,却是无果。习进南连眼睛都不眨,聂染青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十分无趣,于是愤然,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最后一次使劲把他往下拖,恨不能把他的整只胳膊都给卸掉。结果习进南也正好松了力气,聂染青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两个人身体不稳一起往前倾,眼看就要扑到地面,聂染青的呼声还未发出,就感觉到自己已经被稳稳地捞起。

    习进南把手放开,笑意湛明,悠闲自然得像是天边的云,抱着双臂看着她,故作思考:“你说这叫不叫自作孽呢。”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还摆出这么闲适的模样。聂染青咬牙发誓,如果再让她看到习进南这种冷眼旁观戏谑看热闹的表情,她绝对不客气。

    当然,聂染青同时也很自我鄙弃地想,这次就算了……

    山顶少不了香烟袅袅的寺庙,檐角挂着几个铜风铃,山顶风大,风铃正响个不停。他们还未进门就问到了浓烈的熏香味道,里面有僧人双手合十,还有游客正在往一个圆形的池子中撒着硬币。而那个早已铺了厚厚几层硬币的池子,不问也知道,必定是许愿池。

    还有人在许愿和还愿,手里拿着红色的高香,正虔诚地深深跪拜。聂染青虽并不迷信这种东西,但是在这种环境下,却还是产生了一种肃穆感。

    聂染青到底还是向许愿池里随意扔了几枚硬币,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硬币是习进南提供的,聂染青在闭着眼许愿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犹豫了一下,以他为对象许了愿。

    愿望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平安健康。在聂染青的意识里,这世上没有比这个更来得重要的了。

    不过等她睁开眼,忽又觉得自己刚刚许的愿根本不算,一是心不诚,二还是心不诚。总之她许愿的时候就不专心,也没好好祈祷,可她偏偏还是自己提出来要许愿的。

    真是矛盾。聂染青扯扯嘴角,心想,佛家要是收了她这等叛逆的女弟子,不知会不会像红孩儿那样给她也束了五个圈儿。

    她回到习进南身边,说:“拿你的钱许你的愿,刚刚我是帮你祈祷的,不过你不必表示感谢。我心领了。”

    习进南轻笑了一下,聂染青又说:“其实我刚刚没什么诚意,这愿望不成真也就罢了,只要不反着来就行了。”

    “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出来就更不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大家当新章节看吧= =

    我就说这篇文怎么能从头到尾都不卡文,果然我是乌鸦嘴,还剩下最后一点,我猜中了结局,却无法猜中过程,望天。。。。。。<div id=t_tip"><b>:.</b>